夏天的夜里，蚊子总是特别猖狂。

那天我回工地拿落下的安全帽，看见角落里散着微弱的光。走近一看，是小张在打电筒，正专心致志地跟蚊子作战。他身边摊着一块带霉斑的凉席，枕头是个装满衣服的黑塑料袋。旁边倒着一个小板凳，上面放着半杯凉了的泡面和一把勺子，勺子冒出来的部分已经被夜露打湿。

“你咋还没回去？”我问。

小张跟只被捉住的兔子似的，猛地站起来，电筒掉在地上，滚到我脚边。

“赵..赵哥，我…我忘了拿东西。”那模样，活像偷了什么不得了的宝贝。

“这都几点了，拿什么东西啊？”我用脚尖挑起电筒，里面的电池发出碰撞声。周围只听得见蛐蛐叫和远处高速公路上偶尔驶过的货车声。

“我…”小张支支吾吾，视线在我脸上和地面之间游移。

一声叹息，不知道是从我嘴里出来的，还是从他那。夜风吹过半盖的水泥板，发出空洞的”呜呜”声。二楼还没封顶，天上的星星就像钉在夜幕上的钉子，又冷又亮。

“睡这儿多久了？”我知道自己猜中了，因为小张的耳朵一下子红了，在电筒光下特别明显。

“就…一个礼拜。”

我看了眼他那凉席。凉席边缘已经开始散了，用透明胶带缠了几圈。胶带上粘着灰土，像是从工地的垃圾堆里捡来的。

我认识小张是去年夏天。公司接了个三十层的商住楼项目，人手不够，从农村招了批小伙子。小张就是其中之一，刚满二十出头，皮肤黑得发亮，笑起来一口白牙特别扎眼。

第一天培训，他坐在最后一排，但问题问得最多。下工后我看见他抄了满满一个小本子，字迹歪歪扭扭，却格外认真。

“赵哥，这个螺丝要拧多紧？”“赵哥，混凝土要搅多久？”“赵哥，图纸上这个符号是啥意思？”

我有时候忙得焦头烂额，脾气上来了就吼他：“不会看说明书啊？”小张也不生气，憨笑着挠挠头：“我学历低，看不太懂。”

工地上，有的人干活是为了混日子，有的人是为了赚钱。小张不一样，他好像把每一块砖，每一根钢筋，每一桶水泥当成了艺术品。别人搬砖三趟，他能搬五趟。工友们嫌他”拍马屁”，给他起了个外号叫”小黑马”——又黑又能跑。

现在这匹”小黑马”竟然睡在未完工的楼里。

“你租的房子呢？”我掏出香烟，递了一根给他。

小张接过烟，却不点，攥在手里。风又起来了，吹得塑料布哗哗响。工地上的灯已经关了大半，只剩保安亭那边还亮着。

“退了。”

“为啥退？”

“贵，一个月八百。”小张低着头，用脚尖戳地上的一块石子，“我表弟上高中了，学费贵。家里就我一个出来打工的。”

我算了下账。小张一个月三千五的工资，省下房租八百，省下水电杂费约两百，还能再多寄一千块回家。

“你知道睡工地不行。”我皱眉，“万一出事情，公司担不起责任。”

“我小心点。白天活儿干完我就去图书馆，那里有空调。”小张抬起头，眼睛亮亮的，像是在说什么了不起的事，“晚上回来洗澡，用工地上的水龙头。我很节约水的！”

我看着他搭的”窝”——凉席下垫着几层纸板，边上整整齐齐摆着三双工地鞋，鞋里插着袜子，像三只站岗的小士兵。一个旧书包挂在钢筋上，露出一角毛巾。最让我啼笑皆非的是，这片区域居然被他用粉笔画了个圈，圈外写着”请勿打扰”四个歪歪扭扭的字。

咋看都像个孩子的游戏屋。

“以前在学校，我们宿舍八个人。”小张见我不说话，主动解释道，“这里清净，蚊子多点也没关系。”

“你…”我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

他二十出头，我都快四十了。年轻时，我也在工地上摸爬滚打，知道什么是没办法的办法。

回家路上，我骑车经过一片老旧小区。十一二点了，有三分之一的窗户还亮着。有的人在吵架，有的在洗衣服，有的在看电视。每一扇窗都是一个小世界。

我想起了老家。

十几年前，我跟小张差不多大，从农村出来，背着一麻袋行李，揣着二百块钱，坐了三天硬座到这座城市。那时候，我也睡过桥洞，睡过公园长椅，睡过网吧通宵座位。我省钱不是为了给谁交学费，只是害怕混不下去，被迫灰溜溜地回老家，面对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。

到家后，媳妇已经睡了，小女儿在写作业。客厅里的风扇吱呀吱呀转着，发出令人心烦的噪音。修了两次都没修好，但谁也懒得换新的。

餐桌上压着张纸条：“冰箱里有排骨汤。爸，帮我看下这道题。妈说你比她懂。”

纸条下面是道数学题。我专注地看了半天，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眼前全是小张那个可怜巴巴的”安乐窝”，和他那双又亮又倔的眼睛。

第二天一早，我就去了公司。老板刘总正在看报表，见我推门进来，头也不抬地问：“又有什么事？”

“小张的事。”

“哪个小张？”

“就上个月你还表扬过的那个，搬砖最快的。”

“噢，”刘总这才抬起头，“怎么了？”

我把昨晚的事说了。刘总听完，摘下眼镜，用衬衫下摆擦了擦。他这人精明，做事雷厉风行，对数字特别敏感，唯独这个动作透着点犹豫。

“这样不行。”他说，“安全隐患。”

我点头：“我知道，但他的情况…”

“让他明天去科技园那个项目。”刘总打断我，“那边的宿舍还有位置。”

我愣住了：“那不是高端项目吗？只给技术员配宿舍。”

“哦，对。”刘总重新戴上眼镜，在纸上写了个数字，“那就给他涨点工资，让他自己租房子。”

那个数字是”5500”。

中午，工地上热得像蒸笼。水泥搅拌机轰隆作响，钢筋在阳光下烤得滚烫。工人们躲在阴凉处吃盒饭，有人干脆睡在水泥管里。

我叫来小张，把刘总的决定告诉他。

小张先是傻愣着没反应，然后突然蹲下来，抱着头。我以为他哭了，走近一看，这小子居然在笑，笑得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
“赵哥，你没开玩笑吧？”他抬起头，满脸都是汗，分不清是热的还是激动的。

“没开玩笑。”我正色道，“但有个条件——必须租正规房子，不许再睡工地。”

“你放心，我这就去找房子！”小张拍拍身上的灰，激动得语无伦次，“我…我得给家里打个电话，告诉我妈…还有表弟…”

他跑了几步，又转回来：“赵哥，这个…这个是你…”

我明白他的意思：“刘总决定的，跟我没关系。”

小张点点头，脸上忽然有点不好意思：“那你昨晚…没跟别人说吧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他咧嘴一笑，“我妈说男子汉不能丢人。”

我看着他小跑着去打电话的背影，又黑又瘦，却挺得笔直。

就这样，小张租了间一居室，离工地十五分钟自行车程。他请我去看过一次，虽然简陋，但收拾得干干净净。墙上贴着表弟穿毕业礼服的照片，和他站在工地上的合影。桌上摆着个攒钱罐，上面用马克笔写着”表弟大学基金”。

接下来的日子，小张干活更卖力了。别人下班他不下，总要多干一会儿。周末别人休息，他主动要求加班。久而久之，连刘总都记住了他。

三个月后，刘总把小张调去负责一个小队，工资又涨了，到了六千多。

公司年会上，小张居然得了个”优秀员工”奖，奖金五千。他穿着件皱巴巴的衬衫上台，紧张得差点把奖状拿倒了。台下有人吹口哨起哄，有人鼓掌，但更多的是窃窃私语：

“这不就是睡工地那个吗？”“赵工提拔的亲戚吧。”“年轻人，运气好呗。”

小张似乎什么都没听见，接过奖状就匆匆下台了。我在后台看见他偷偷擦眼泪，连忙转身假装没看见。男子汉嘛，不能丢人。

去年冬天，小张的表弟考上了重点大学。他请了一天假，乐呵呵地请工友们吃饭。席间，几个老工人喝多了，开始说酸话。

“小张啊，你说你图什么？就算当上工头，一个月能有多少钱？”“就是，看人家小陈，进了房产公司，坐办公室，西装革履，多体面。”“你这干得再好，不也是一身泥一身土？”

小张只是笑，给他们倒酒：“我干得开心就行。”

饭后，他塞给我一包好烟，眼神闪烁：“赵哥，谢谢你。”

“谢我啥？”

“要不是你当初发现我睡工地…”

“行了，肉麻。”我摆摆手，“记得常回家看看。”

“今年过年我回去盖新房。”小张的眼睛亮亮的，“村里人都说我有出息。”

我拍拍他的肩膀，没说什么。他今年才二十三四岁，未来的路还长着呢。

昨天，我给小张打电话，问他有没有兴趣去另一个城市的大项目做负责人。电话那头传来小孩子的笑声和女人的呵斥声。

“喂？赵哥？”小张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和满足。

“打扰了？”

“没，刚给儿子洗完澡。”小张笑道，“他跟他舅舅一样，淘得很。”

原来小张已经结婚生子了。时光真快，一晃六七年过去了。

“有个大项目，想让你去负责，待遇比现在好不少。”我直入主题。

“去哪？”

“海南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：“能考虑几天吗？”

“怎么，舍不得走？”

“也不是…”小张的声音低了下来，“表弟大学快毕业了，想帮他在这边找工作。再说，老家盖的房子刚住进去不久…”

我明白了。这小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身一人，可以随时拎包就走的年轻人了。他有了家，有了牵挂，有了不能轻易放下的责任。

“行，你考虑考虑，不着急。”

挂电话前，小张忽然问：“赵哥，记得我睡工地那次吗？”

“记得。”

“其实我挺感谢那段经历的。”他顿了顿，“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。”

“什么道理？”

“人穷不可怕，可怕的是没人在乎你。”

我沉默了。想起多年前那个夏夜，黑暗中的微弱电筒光，和一个倔强的年轻人划下的那道”请勿打扰”的界限。

他从来不是没人在乎的孩子。只是，在遇到真正在乎他的人之前，他以为全世界都不在乎。

今天工地上又来了几个新人，年纪轻轻，皮肤黝黑，眼神里带着胆怯和期待。我想起了小张，也想起了年轻的自己。

给他们培训时，我特意嘱咐：“有困难要说，公司可以想办法帮忙。这里不只是个工地，也是个家。”

晚上回家路上，我经过那片老旧小区。窗户一扇一扇亮起来，每一扇都是一个小世界。那些窗后的人，他们有各自的困难，各自的倔强，各自的坚持。也许此刻，也有人像当年的小张一样，在黑暗中盘算着如何省下一点钱，如何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。

我忽然有点想小张了。明天，我打算再给他打个电话，问问他考虑得怎么样了。不管他去不去海南，我都支持。毕竟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。

重要的是，不要一个人走。